1966年深秋,正是全國“紅衛兵”大串聯的高峰。我所在的書店地處上海南京路、西藏路繁華地帶,是外地客必逛的寶地。不開架的書店擠得里三層外三層,營業員應接不暇。
有一天,營業員小范拽著一個身穿軍大衣的大男孩的袖子,半推半搡走進我的辦公室,氣呼呼地說:“這人偷書!交給你處理。”說完,把一本高爾基的《我的大學》摔在桌上,狠狠地瞧那人一眼,接著忙他的事去了。
我看那孩子最多十四五歲,黝黑的臉龐,蓬亂的頭發,驚恐的眼神,鼻尖上沁著汗珠,裹在拖地的軍大衣里的身子在顫抖。低著頭,彎著腰,不敢看我一眼。
我拖了一把椅子對他說:“坐下吧。”他不敢。我再溫和些說:“坐吧。”他把前胸的棉衣襟裹緊,坐在椅子邊上,顯得更瘦小。為了打破僵局,我扯開話題問他:“來上海幾天了?是來串聯的?”
“嗯。來上海三天了。”
“北京去過了嗎?到過哪些城市了?”
“先去了南京,再從南京到北京,然后直接來上海。”
“去了哪些學校?有收獲嗎?住在哪呢?”
“各校基本都去了,有點收獲;都住在學校,以中小學為主。”
“家鄉在什么地方?讀書嗎?”
“我家在安徽金寨縣農村。我在縣中讀初三,村里只有我一個人考上縣中。我在縣中總拿第一名!我喜歡讀書,我不怕苦;我特別喜歡看書……可惜我們縣窮,圖書館書很少。”
談到讀書,他有了自信,不再拘謹;抬頭看著我,很懂禮貌。我端詳這孩子:農家子弟一般都黝黑,但他身上有一股陽剛之氣,顯出聰慧的內涵。我心里一直在尋思:如何與他展開“灰色”話題——“偷”書——這個字眼不能隨便用,它會影響一個人一生的聲譽,也會在他心靈里埋下陰影。尤其在那混亂時期,為這一個“偷”字或許就會被打入地獄。
我仍面帶微笑地和他聊著:“你喜歡看哪方面的書?初中畢業還打算升高中嗎?”
他一口氣往下說:“阿姨,我不但喜歡讀書,而且很刻苦;我一定要升高中,還要讀大學。現在我父母、兩個姐姐,四個人在種地,供我一個人讀書。可是……現在學校全停課了,我要乘此機會多讀點書,為今后考大學打基礎。”
我有點吃驚。這個窮鄉僻壤里的大男孩,竟有如此強烈的愿望,這令我刮目相看。我拿起那本《我的大學》,順便問他:“你喜歡這本書是嗎?想讀懂它,向高爾基學習,對嗎?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“你不用說了,我知道你要向高爾基學習。”
我匆匆走到營業大廳后臺,買下《我的大學》和《母親》,回到辦公室,找一張牛皮紙,把書包好,交到他手中;又拉著他到邊門,準備送他走出書店。
他突然號啕大哭,涕淚滿面,手足無措。我從口袋里摸出一方手帕,邊幫他擦淚,邊勸他快走。免得有人進來,節外生枝。
幾個月后,收到他從家鄉金寨縣寄來的一封信,內附一張半身照。照片上的少年,與我當初見到的,判若兩人。他五官端正,略顯靦腆,正朝我微笑。我也微笑著放下了心中的沉積。
來信的大意是:首先允許我做他的母親,如不認他做兒子,也應該是他的“教母”。是我給了他尊嚴,教會他做人。他實在因為太貧窮,又太想讀些名著,口袋空空,才做出傻事。是我給了他第二次精神生命,堅定了他的意志。并告訴我,他的姓名是“于宇”。
我回過一封信鼓勵他,后來他又來過一封信。再后來我自己被卷入“文革”旋渦,遭受迫害,下放干校勞動,無心與他溝通。以后我又調往出版社工作,從此也就不再有那孩子的音信了。
如今已過去將近半個世紀,我已進入耄耋之年,卻常常牽掛這個孩子。雖然他現在也該60多了,我的思維仍定格在第一眼見到他的形象。不知為什么,我會常在“作家”、“報刊作品作者”的名單中找“于宇”這個人。然而找不到。我祈禱他能實現自己的理想,能一生過得順遂。